平生叁次的天数,请以你的名字呼唤作者

在电影的开始,Oliver以一位高大英俊、阳光开朗、潇洒不羁的青年才俊,以及帕尔曼教授博学多识、敢于质疑权威的得意门生形象出场。而随着故事的发展,人物性格显露出复杂性和多面性,而这也使观众眼中的Oliver更加丰满和令人爱怜。

狐狸对小王子说,如果你每天四点来,那么我从三点就会感到幸福。时间越近,就越感觉到幸福。到了四点我就会开始坐立不安,我就会发现幸福的代价。Oliver与Elio约在午夜,从早晨开始,Elio就不断地望向手表。当最终与Oliver一起站在露台的栏杆边的时候,当所爱的人的手指试探性地伸过来的时候,几乎不需要犹豫,就可以做出选择。晚风轻轻吹动帘幕,窗外有一棵静默的大树,一切都沉寂的夜里,情欲喘息如成熟的李子一样,甜美撩人。这样的幸福,需要什么代价吗?

电影里Elio的深情执著将Oliver衬托得多少有些软弱和踌躇。这个看起来自信理智、游刃有余的青年展露出他的羞怯、犹疑、脆弱以及无法自控的热烈爱情。最终他选择了结婚,选择了屈服于世俗。可是他毕竟没有选择忘记。电话里,心碎的Elio一遍遍地以自己的名字呼唤着他,Elio,Elio,Elio,叩问着他记忆的心门。电话那头传来Oliver深长的叹息,然后是声音沙哑的回应:“Oliver。我什么都记得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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Elio是一个何其自省、聪慧而又骄傲的孩子。他的心迹难于表露,只能自语喃喃“我想让你知道”,晴蓝到炫目的天空下,他的低语仿佛漂浮于寂寞广阔的海面,在起伏的心潮里失去了回声。他的思念无处寄托,只能留下那件缱绻着爱人气息的旧衬衫。他的剧痛无法哭喊,只是放下Oliver的电话,装作不经意地晃进壁炉燃烧的温暖房间,玩弄桌子上的巧克力糖果,然后缓缓蹲下身去,再也无力自持。他的爱情难以描述,只能乞求以你的名字,呼唤我的灵魂。

他们爱得浓烈,几乎每一场亲密戏份都有一种微妙的激烈氛围。触碰,抚摸,拥抱,交缠,Elio总像个莽撞的小动物,一刻不得安分。整部电影里最安静的那个拥抱出现在鸣笛的火车前。Elio不再大笑,不再急切,他沉默地紧紧抱着Oliver,哽咽地说不出话来。Oliver安慰地拍一拍他的背,想松开,又忍不住再次抱紧。但他最终还是登上火车离开了,Elio在电话亭里痛哭失声。

Timothee与我想象中的Elio契合度很高。22岁的他拥有天使般深邃精致的面庞、极具少年感的单薄利落的骨架、单纯而忧郁的气质,演绎着独特、炽烈而又内敛的感情。电影给我印象最深的是Elio眼神流转间敏锐并且多变的细腻情感,一颦一笑,辅以完美的调色和配乐,让所有言语都失了颜色。河岸上大胆亲吻后被委婉拒绝时,手伸向Oliver泳裤的沮丧;一战雕塑下喃喃着“因为我想让你知道”的炽热痛苦和“你知道我哪也不会去”的痴情;假意撮合Oliver和琪娅拉,看到Oliver生气后的暗喜;在午夜时分幽会,突然走开几步,复又一头撞进青年怀抱的羞涩与依赖;“桃子戏”后伏在Oliver怀里痛哭时的几近卑微的感激;罗马街头,紧紧缠在Oliver身上时不顾一切的情爱;送走Oliver后打电话请求妈妈来车站接他时孩子气的脆弱;甚至是面对女友的指责,摊开双手不置可否的无奈与困惑。尤其描写对Oliver不容置疑的渴求与对禁忌之恋的犹疑畏怯相互交织之时的苦苦挣扎,让我想起李清照之词中那一句“倚遍阑干,只是无情绪”。

光明节的越洋电话里,Oliver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模糊,但这并不能减轻他的话语带来的伤害。Elio低低地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自己的名字,爱人轻柔回应:“Oliver”。他什么都记得,爱情依然存在,却无法改变结局。Elio面对着熊熊炉火,短暂地苦涩地微笑,然后沉默地长久地落泪。正如这段爱情。爱情的甜蜜短暂到只有六周,难以承受的痛苦却一直延续。但正如满怀悲伤的Elio坐在沙发上时父亲说得那样,我们为了成为坚强的成年人而割舍了太多的情绪,每经历一次,就失去一点。最终再也无法找回自我,亦无法体验真正交出自我的炽烈情感。所以假如,假如可以选择,仍然应当选择感受此刻因最深的爱带来的最深的痛,选择接受和拥抱这痛楚,选择做爱到无我的赤诚少年。

看一部安静却也饱满的电影,剧中人如此立体鲜活,有血肉、有灵魂,以至于观者能够轻易且细致地感受到主人公每一丝情感的流动,能够与主人公产生强烈的共情与共鸣。

但答案最终出现在那场被提了太多次的桃子场景之后。Elio抱着Oliver痛哭出声,我不想你走。绮梦只有六周,结局注定是分离。他们分享了最彻底的亲密,甚至超乎友谊和爱情,却从未对彼此做出郑重承诺,也许是不敢,也许是不想,也许是不能。幸福的代价是,失去的痛苦。这一生只出现一次的运气让我们遇见挚爱,然而不离不弃白首如新是另外一件事。

盛夏的意大利海滨小镇,十七岁的少年Elio伏在窗口,看着楼下的新客人,对身旁同样稚嫩的小女友说:“看,入侵者。”二层别墅楼下,从美国远道而来的青年才俊Oliver与教授夫妇握手谈笑,高大健美的身材,梳理整齐的黯金色头发,自信坦率的面容,在阳光下熠熠生辉。“Elio,他来了。”父亲的呼唤声里,少年匆忙套上T恤跑下楼去见客。这就是开始。

夏天结束了。

以彼之姓,作我之名。灵肉相融,生生不离。不吸烟的他为他停下车买一盒香烟,抽一支衔在自己唇间;身为“低调的犹太人”的他为他在颈间佩戴与他一样的“大卫之星”。他们在那些个温暖潮湿的夏夜里,以自己的名字呼唤着对方,仿佛在召唤自己丢失的另一半灵魂。

得遇挚爱,是一生只需一次的运气。

这种“无情绪”,是偷偷溜进Oliver房间,将他穿过的短裤套在头上,却又颓然扑倒在床;是将写给Oliver的纸条一遍遍揉皱扔在地上;是得到Oliver回复后那二十四个小时的辗转焦灼,不停关注着手表上显示的时间,为了度过这漫长而煎熬的白昼,甚至跑去和Marzia约会;是在流金般的日光里倚在窗边怅然若失,远眺着Oliver高大的身影;是空气凝滞的午后,手指插入汁液饱满的桃子,享受果汁流溢的声音,之后又如幼童般地失声痛哭;是看Oliver与别的女孩跳舞,明明瞳仁里已经燃烧火焰,却仍只是坐在原地,接连不断地吸烟,甚至突然呕吐,因为酒精,也因为疯狂却难以言明的爱情。

这是部非常纯粹的电影,Elio与Oliver仿佛住在伊甸园里,没有世俗的偏见,没有旁人的阻挠。甚至他们拥有足够的选择,Elio有与他偷尝禁果的Marzia,Oliver有与他贴身热舞的Chiara,但他们最终选择了彼此。爱情如夏日阳光下的植物,肆意舒展生长,蓬勃旺盛。有些爱情是注定要在埋藏在沉默之中的,要么说出来,要么死。Elio说他恐怕没有问的勇气,但他无需去问,因他有加倍的好运气,他所爱的那一位刚好也爱着他。他们以眼神,音乐,触碰确认彼此心意,在毫无拘束的氛围里享受甜美爱情与汹涌欲望,并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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