美的自證,想愛卻又恐慌受傷害

***以下大量據透***

我很喜歡關於Elio自我審視的過程,當他透過許多方式去測試自己的性向時,我想或許他的心裡有一個想要得到的答案,然而當他一面測試卻發現自己離那個答案越來越遠,這樣的心理掙扎其實是能夠想像的,就算是現在,我想許多人也有一樣的困擾,當我們是那些少數時,總是會希望自己能慢慢的回到所謂“正常”的狀態。
片中,在Elio和Oliver親密之後的早晨,兩人之間的氣氛是尷尬的,或許對Elio來說這樣的事實是他並不想要承受的,心中的拉鋸戰是越演越烈,一方面想坦然的面對自己對Oliver的情感,另一方面卻又不想成為那個“不正常”而落人口舌。
而在此之中讓我非常喜歡的是,Elio常透過字條來抒發自己心裡的os,讓我覺得:沒錯啊!這就是年輕人的戀愛。面對愛情時我們心裡都有自己的小劇場,而本片以字條的方式演出這樣的心情起伏,這樣的行為令我覺得分外可愛,無論活到幾歲的我們,在愛情面前我們都會像是小女孩小男孩一樣的雀躍又緊張,愛情或許有能讓人變年輕的魔力吧!於是這不禁讓我想起《霍爾的移動城堡中》漸漸變年輕的蘇菲,愛情本身也許就是一種魔法吧,無論是能讓人變年輕的魔法抑或是總是擁有致命吸引力的魔法。

重複詞語的韻律「因為我想讓你知道」,隨著音群(Ravel:Une barque sur l'océan )拔高又隨著音群沉落的攝影機,用攝影機運動而不是視線剪輯,讓時間綿延地處理迴還在兩個人之間的張力和氣氛,從糾結到坦承,或是即便糾結、讓不可遏止地往向坦承,跟隨重力運動滑下,像是某種不可抗力。而這一段的前後,音樂本身的中斷和繼續也是一種「被剪輯」,音樂本身也變得像一個事件,除了他們騎車、聊天、要水喝之外,還有一個不同維度的事件交織在這段電影裡,可以是Elio內心騷動的具體化,也可以是某種「戀愛的預感」,甚至是一種要打斷日常生活的非日常事件、難以被具體化的氛圍的代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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尤其在這部,設定在一個有相當文化資本(多母語、教授家庭、書香樂音)的家庭,渡假時光發生的事件:用Bach的改編演繹方法調情(琴),“Is it better to speak or to die”(《七日談》)的焦灼,雕塑與Oliver自律健美的體態之美,杏桃成熟時的意象及語文遊戲(“Pre-cock”、臀部、汁液的浮想聯篇)......這樣的夏日戀曲,乍看之下幾乎是一種烏托邦的氛圍,是文化菁英的同志美學烏托邦--是不是電影「內容」本身的菁英、帶有的(性)傾向,就在拒絕其他生命經驗的人的理解,或是在排斥這些人之中無法想像大相逕庭生命經驗的人?

而在Elio掙扎的過程中,有一段讓我印象很深刻的比喻,是一個法國的愛情故事關於騎士糾結於表白或是死亡的故事。
Elio將這個故事對Olive說了,而故事中的公主認為騎士應該要將自己真實的情感說出來,停頓了一會兒後,Olive反問那騎士做出選擇了嗎?Elio則淡淡地回答沒有。
從這個地方很明顯的是兩人在試探彼此的情感,而面對這個故事,我也悄悄地問了自己,如果我是那位騎士我會怎麼做,而或許你也可以問問看自己這個問題,因為這大概就是你面對愛情時會做出的反應吧。
這個故事看似被輕描淡寫的帶過,但在Elio和Olive心中都激起了一道波瀾,當Elio回答到騎士選擇將情感藏在心底時,他們的心中或許都為他們之間的感情產生了一點惋惜,而讓我覺得更可惜的是,即使是三十年後的現在仍然會有一樣的情況發生,許多騎士依舊會選擇將情感深埋心底。

這樣兩人之間變焦的處理,也在於告白前夕,更反映(透漏)Oliver心思,以及這更導致Elio經歷內心拉鋸戰,終於要有所為的時候。接續母親替父子兩人講的《七日談》的、反映Elio和Oliver心境的小故事,一開始畫面是一隻腳在水池攪動,Elio的聲音滲透進來,提及那個故事,而Oliver的聲音進入和鏡頭切換,我們才發覺原來這是Oliver在水池(正被Elio的聲音侵擾)。Oliver在問Elio對於這個「要告白比較好還是死比較好」故事的想法,他的背影(同時也是Elio看到的背影)起初讓觀眾因不明他的態度,而更勾起懸念,等待他的轉向,最後鏡頭到了讓Oliver的臉放在前景,一開始模糊前景,等到Elio下完評語,我們終於看清Oliver受到影響、若有所思的臉,似乎也讓Oliver之前種種跡象更為明朗,以及之後一些疑問得到明確解答前的鋪墊。

非常喜歡這部電影,全片的氛圍非常的清新、陽光,關於慾望的描述準確又唯美但卻不淫穢,也難怪總是有人說這是男版的《因為愛你》,不過兩部電影所塑造出的氛圍完全不同,也各有所長,簡單來說兩部都是非常有水準的愛情電影,都值得一看。

除了「明顯的」配樂、劇情中的鋼琴音樂,也有其他聲音的流動,進而串連電影中的其他層面。比如兩人去完海邊的「停戰」後,午睡起來彈鋼琴(歌曲亦是在描述「海」,Ravel的〈Une barque sur l'océan〉)的Elio,遍尋不著Oliver,但抽出Oliver落在椅子上的書裡面的便條,Oliver的聲音也流洩了出來,講「水流是變動的恆常」,意向在畫面、回憶中的畫面、音樂、思緒、言語中流動著。關於水的隱喻也不斷擴充著,轉換著。而在兩人之中流動的聲音也是流動著的彼此,像是在池畔,Elio對Oliver感嘆現在狀況的美好,音調的韻律:“Everything.” “Us, you mean ?” ,以及那場關鍵的,在聲音和名字的交換中,「以你的名字呼喚我」的場景。

其實在看這部電影的時候,我是膽戰心驚的,尤其到了後半段兩人的交往格外密切,我一直處在深怕兩人的關係被外人察覺的情緒裡,雖然這之中的愛被甜甜的蜜所包裹著,仍然無法排除我的焦慮。或許某方面來說,即使這個1983年的故事放到了三十多年之後,仍然存在著一樣的問題,並不是所有的愛都能被所有人接受;可若再仔細思考,也許所有的愛情也都存在著類似的問題吧,面對愛情許多人總是卻步,就像這部電影一樣,Elio和Oliver也花了好長的時間才勇敢面對兩人之間的好感,而在審視自我感覺的過程中,也有許多衝動和阻礙,從這方面來說,或許所有的愛都是一樣的吧,想愛卻又害怕受傷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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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除了關於兩人關係的描繪讓我很欣賞外,我最喜歡的是在接近片尾處,Elio和爸爸的對話,他不僅讓我得到很多很多的勇氣,也深刻的明白所謂愛情其實都有所取捨,而不讓自己後悔也許才是最好的選擇。
面對愛情,Elio的爸爸引用了法國哲學家Montaigne的名言:「如果我被逼著說出為什麼我愛他,我覺我的我只能這樣回答以表白我自己:『Because it was he, because it was I.』」而爸爸也以此作為開端表示自己已然明白Elio和Olive之間特別的感情,接下來再以非常溫柔卻堅定的語氣輕撫Elio的哀傷,並告訴他他應該正視自己的情感、正視那些悲傷與隨之而來的疼痛,以及與之相連的純粹的快樂。
他要Elio不要輕易的放下這段感情所帶來的悲痛,因為常常我們犧牲了許多只為了能從悲傷中更快的痊癒,這使得在我們更年長以後,感情就已經乾涸,而之後的每一段感情中所能投入的就越發薄弱,可若只是為了避免為情所困而封閉自己所有的情感,是何等的浪費?
在不經意間,我們的情感就會消耗殆盡,而我們的身體會漸漸老去,總有一天我們的心靈與肉體都將與這個世界斷了連結,而此時你是否會感到後悔?
生活該怎麼過、人生該怎麼走,其實都是我們自己的選擇,那些讓你躊躇不前、阻礙著你的,在某一天當你想起時是否會令你感到後悔?
其實,Elio的爸爸所說的已經不僅僅只是關於愛情的選擇了,他包含了我們人生中所有的選擇;要向一條嶄新的道路邁開步伐的確不簡單,但若你提起勇氣邁開第一步,往後你再回頭看看,也許這一切並沒有那麼的難,而那些無論是阻礙著你的、驅動著你的,其實都是自己。
只有你自己可以決定自己要過上什麼樣的生活、走向什麼樣的人生,一切的一切都只有你自己。

電影很感染(感官)地、渲染地傳達,裡面Elio和Oliver的關係,以及Elio的內心和行為騷亂反覆,無法單用「同性戀」去概括,這也不是直接指涉在遙遠的時代那種長者少男的情誼,也不單是在一些美學媒介(雕塑、希臘論著)引起的某種理論化的想像,也不單純指我們輕易可以簡化、概念化的戀愛交往這回事。這是複雜的,一個個體孺慕、想成為、想擁有、想接近另一個個體的慾望,以及伴生的、對這些慾望的否定和厭惡。小說中可能會以複雜的自我迴圈呈現,除了透過喃喃的自白講述對於關注的人各項舉動「編碼、再解碼」的徒然和誤解,但是又「知其不可而為之」,其實行為上、或是判斷上總是以差不多的極點(接受慾望對象、拒絕慾望對象,接近Oliver,迴避Oliver)對反的形式處理,而電影的發散性卻更可以把握住慾望、反慾望的騷亂之無以名狀。

本片改編自同名小說,時間設定在1983年的夏天,17歲的義大利男孩與24歲的美國學者在那年夏天發生的愛情故事。
雖然以時間設定上來說,仍然是一個同性戀還備受打壓的年代,但全片採用的氛圍卻意外的正面且陽光,整體而言是一部非常容易消化的電影,它包含了愛情的甜蜜與苦澀,尤其是導演描繪慾望的部分格外出色,透過螢幕能感受到兩人間甜甜的愛意。

這一段可以做為兩人迂迴的舞步一個小節。而更有趣的是接下來,承之前Elio對Oliver太過關注反而會採取相反動作(reaction formation)的心理,Oliver要繼續玩球(拋下一句“later”)離場,Elio緊盯著他一陣,後來跑到(現實空間)相反方向穿過樹林,但起初離場的方向卻和Oliver的離場的鏡頭如此類似,更強調了這種逆反底下想趨同接近的心意。而這場結束,也伴隨著,往往對Oliver太過關注的「反作用力」、或是也被那種輕慢的“later”火上澆油,Elio這類的內心騷動都會出現的John Adams的配樂(〈Hallelujah Junction :1st Movement〉)。

除了劇情方面,本片用的許多技巧我也滿喜歡的。
像是量身定做的配樂完全合乎情節發展,首首耐聽,要說音樂是本片的功臣之一也絕對不過分。
而許多鏡頭的運用的也讓我很喜歡,像是本片用了很多看似靜止的長鏡頭,但其實演員的表情都有著些微的變化,而這則非常真實地呈現出面對愛情時人們的反應,像我們在深思時,也常常是先經過一陣放空之後,在某一刻突然有了一些反應,而那通常都是非常細微的呈現在眼神的改變或是嘴角的抽動,而導演掌握長鏡頭的長度也讓本片的節奏夠慢,慢得讓你享受那些細微的情感變化,但同時也夠快,讓你不覺得情節冗長。另外,導演選用的畫面也是成就這部唯美愛情電影的主要原因之一,像是表達情慾的部分,導演常常會選用一些拍攝腳部或是手部的鏡頭,對我們來說,腳和手都是很“個人”的東西,而這通常只會和自己很親密的人共享,也因此隨著故事的發展,腳部和手部的鏡頭也越來越多,這也說明兩人的關係越來越密切的方式,而許多愛情電影則會選擇以床上的親密行為做類似的闡述,其實這並沒有對錯之分,只是我認為本片選擇的方式讓這樣的情感更有韻味;不過本片當然也少不了床上的親密舉動,不過比起更直白的拍攝方式,導演則選擇用聲音的方式傳達,雖然也有一些非常甜蜜的親密演出滿足觀眾的感官,但最要的部分導演則選擇把鏡頭推向遠方(雖然這一個推出去的鏡頭讓我覺得太快而有點刻意),讓演員以聲音的方式表演,對我來說這反而有更多遐想的空間,也更能讓這兩人之間的感情在觀者心中發酵。
整體而言這是一部很高水準的愛情片,也絕對是你2018不可以錯過的好電影,誠摯地推薦給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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另外,這部電影的確有同性戀的成份,但不代表種種細節都只能被同性戀化。而要說明這個部分,我又得回到這部電影在美學上究竟有什麼成就,也就是所謂「形式上的親和」(美學上統整地去感動人)來解釋。

也像是,在前景的Elio,示範巴哈的幾種彈法(Liszt,Busoni),給「被牽引進」後景的Oliver,我們透過鏡頭變焦、遠近位置兩個主角的主導性和反應的情況,Elio的音樂攻勢,Oliver身體之美與無可奈何,感受到這段既是調情(flirt)又是調戲(tease),甚至樂段的華彩也是一種(即便對方不夠了解、我把我所能為的事物獻給他)獻禮。

另外,回到對「不須同性戀化」的部分。除了我希望觀眾不要以自己身為非同性戀而成為排斥的理由外,以及方才提及美學上的親和與感染力的部份外,在時代上,其實這部更讓我感覺某種「同性戀前史」的設計。1983年的故事,是AIDS還未廣為人知,一些圍繞著疾病的汙名、去汙名化研究,相關的論述和文學,還未影響這個族群的認同與定義「之前」的事。而「前」可以聯想到Oliver的研究,也是更關注自然哲學,在傳統上定義的西方哲學史「之前」。Elio的青春期以及夏日插曲,以及這個流連自然、田園牧歌的小小烏托邦時空,也感覺是一種成人的社會化,命名、定義的介入「之前」發生的事。

這部片正是因為美學上的親和而成功,也是美學上的成功而更讓人親和,不需要(像原著)援引《咆哮山莊》的“He is more myself than me”來反映兩個主角之間的關係(以及比喻背後歐陸情懷-美國人情結的文化階級),也不需要敏感敏銳的主角用大量的心聲幫魯直(?)的我們解釋這究竟發生了什麼事,因為這難以言語化,而言語化又是回歸文化資本哺育的情調,影像化的審美趣味反而最足以向觀眾自證了它最動人的地方。

小說是種在時光過後獻給Oliver和Elio自己的回憶建構,就算過去只在過去,在那個分岔他們一度成為了彼此--這樣的思緒化作文字作為時光的供物。

或許,這是電影本身的原因:電影正是作為理性和感性統合的終端,更直觀強烈而有別於其他藝術,但因為如此,這也是理性和感性的即時協調、最能並重的藝術。你是運用智識和了解去感受的,也是利用感受去了解和深思,在「電影時間」的強制下,你無時無刻在調用理性與感性,像是一種肌肉協調的律動一般,伸張的肌肉或收縮肌肉,裡面沒有絕對被捨棄的。但也因為這點--它比所謂菁英藝術(需要訓練的鑑賞,比如繪畫、古典音樂)更具親和力、直觀的影響力--讓它的矛盾浮現:菁英藝術(需要訓練的鑑賞)與大眾文化、對立的特質。如果電影真的足夠親和,那真的需要訓練才能去鑑賞嗎?是否需要訓練「才能看懂」的那些電影,是違反電影初衷的?

像是Oliver在打排球時還跑過來騷擾(?)Elio,右手先搶過別人要給Elio的水,接著一個「Oliver左手很快地攬住Elio」特寫鏡頭,Elio微微掙脫,Oliver手從右邊出境,Elio從左邊出鏡,結果下一個鏡頭,Elio再度從左邊入鏡,Oliver也跟著從左邊追過來。

Bach調琴/情

原文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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